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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多年之后,我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堂课上发生的事情。


 


那一年,我读大三。那是一节大课,一个年级的四个班挤在一起。我去的有点晚了,从后门进去,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了下来。旁边坐的是三班的一个男生,好像叫李浩什么的,不太熟,互相点了点头,算是打个招呼。


 


记不清是上什么课了,反正是属于鸡肋的那一类型。这种课,不来不行,抓住一次逃课这学期就甭想拿奖学金了;来了也是活受罪,老师和学生都是各干各的,倒是互不干扰。


 


无所事事,我就支起下巴发呆。大三了,得考虑很多事情了。


 


突然,我左臂被轻轻的碰了一下。一低头,旁边的那个男生递过来了一张纸,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两行字迹:


The Apparition of these faces in the crowd; 


Petals on a wet,black bough.


 


我略微感到有些诧异,拿起一看,原来是庞德的纳那首著名的俳句体短诗。我想也没想,马上提笔翻译:


 


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,


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。


 


然后又轻轻的的把纸还了回去。呵呵,别看俺是学工科的,但这点还难不住我。但很快,纸又传了回来。这一次,上面仍然只有两句诗:


 


人群中那面孔幽灵般显现,


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花瓣。


 


我略一思索,马上明白了:原来他把facesPetals换成了单数,然后就变成了这两句诗。用这句诗来描述我,亏他想得出来。我转过头去,他正看着我,我们相视一笑。


 


刹那间,我突然感觉和他认识似乎有很多年了。这种感觉来得是那么自然,毫不做作,令我脸惊诧都来不及。


 


那一讲课,我们说了很多的话。从诗词谈到人生,从学习谈到感情,从地域谈到风俗。


 


转眼间,就到了各奔东西的时刻了。


 


那天,天空很蓝,也很闷热。火车站,人潮涌动。歌声此起彼伏,哭声或远或近。李浩人缘极好,来送行的队伍也很是壮观。当我终于挤到窗前时,车已经快要启动了。


 


北方的傍晚,天黑得很快,已经不能很清楚看见远方了,天边稀稀落落的爬上了几颗星星。“豆子!”李浩一看到我,惊喜地叫出了声。


 


天气已有点凉了,但这一惊喜的叫声使我浑身暖洋洋的。我把给他准备的他最喜欢吃的香蕉递了上去。


 


在四周闹哄哄的气氛下,他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一直爱着你。”


 


我惊愕的头抬了很高,看见他的脸,霎时间恍然明白了,何以周末总是喜欢找他玩,何以那些看见他的日子,便连阳光也格外炽烈。


 


过去的一幕幕飞快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,突然间,我明白了一切。我控制不住自己了,哭喊着狂呼:“我也是呀。”但火车启动的的声音、众人喊叫的声音吞没了一切。


 


我哭着、喊着,随车奔跑着。他却只是不停地挥手,向着我,向着大伙。很快,火车便带走了一切。


 


后来,我便出国了。十年后,回国变成了海龟,做了一份在很多人的眼里很是不错的工作。但在我的心中,总感觉缺少了点什么。


 


直道前几天老同学聚会,才偶尔有人提到他,我的心里才咯噔一下。


 


他也结婚了,而且有两个女儿。由于毕业后父亲就去世了,为了照顾母亲和年幼的弟妹,他就留在小县城的一个中学里教书了。


 


老姐妹问我是否要他的联系方式,我淡淡的说不用了。就让那份感觉长留心底吧,即使见面,又说些什么呢?


 


人群中那面孔幽灵般显现,


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花瓣。


 


显现的时候,就权当做花瓣上的点缀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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