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枭雄者,尝怀王霸气,出乱世,驰骋天下者也。
  吾幼时初闻“三国”,自十一观《演义》,尔来六七春秋已矣。幼读《演义》,尝然之,以孟德奸,玄德仁。然近两载来,三读之,则窃为贯中不取。 
      
贯中之赞皇叔仁,岂惟恐不过焉?然终“欲显其长厚而近拟伪”。岂非笑谈哉?其贬孟德之奸,岂恐不甚哉?
 
  
若仅观贯中书,则以皇叔仁君,如此,演义误人大矣。
 
  
备亦枭雄,非谦然君子也。
 
  
朝廷尝欲沙汰军功者,遣督邮至县,备欲见督邮,督邮称疾不见,备恨之,自解绶系督邮颈,缚之树,杖百余,欲杀之。督邮求哀,乃释去。备本枭雄,有大志,岂肯屈于一督邮下?又岂可为区区一县所缚?及鞭备之真性可见一斑。
 
  然贯中书改鞭人者为燕人张翼德,必因此事不仁也。
 
     
贯中书云,操尝击备,使走汉津,与十万民相携,民多疲乏恐惧,备于船上望之不忍,泣下,欲拔剑自刎,左右急止。此处益欲显其长厚,而余以此处述志大缪,枭雄者心怀天下,岂有为小义而弃天下者乎?备性情中人,必不伪为此事。
 
  贯中书曰,荆州刘景升尝以郡众托备,徐州陶恭祖三让其国于备,备固辞,谓不忍,孔明因叹之“果仁慈之主。”请诸位思之,荆州实可速得?且不提表素爱琮,情计久定,必无由临终举州授备,但论若备果得荆州,又当如何?荆州,必争之地也,孙曹垂涎,备虽屯新野久,然并无厚德加与荆襄郡众,且兵薄将寡,蒯越、蔡瑁又恶之。于外,倘孙曹来夺,如之奈何?于内,倘蒯、蔡生乱,又奈何?备亦无能为也。
 
  综观贯中书,惟欲扬仁扬善,然何谓仁,诸公知否?
 
  吾尝读《韩非》,其间魏惠王问卜皮,曰“卿以寡人名誉何如?”卜子答曰“人皆言王慈。”“如此,寡人功业又何如?”答曰“王之功业将灭。”王惊问“慈,仁也,何仁而致灭?”卜子从容曰“慈,不忍也,惠,好施也,不忍则不诛罪,好施,则赏于功前,罪不罚,而赏不明,何不灭?”
 
       
魏惠可谓仁君也,然太仁,则宽纵,法难系矣,法不立则无威,何得治国家?自取灭也。
 
       
观贯中书素以备为仁君,然可信否?
 
       
陈承祚(寿字)作志尝云:“先主弃妻子,与众将走。”吾以此事颇有高祖风。
 
       
及走汉津,与十万民相携,初谓左右:“夫济大事以人为本,今人归吾,吾何忍弃去!”而及曹军益近,则弃百姓妻子,与诸葛亮、张飞、赵云等数十骑走。若此时言语何在?
 
      
吾以此时备弃众而走,大善。枭雄者,不必拘小义也,试想若拘于小仁,身必为敌获,无身,何以爱民,安天下?人必为己,而后才可及人。
 
      
益州季玉,与备宗亲也,然备入蜀,以为根基,则欣然形于色,终日置酒作乐,於涪大会,谓统曰:“今日之会可谓乐。”致统曰,伐人之国而以为欢,非仁也。备遂怒曰:“武王伐纣,前歌后舞,非仁者邪?卿言不当,宜速起出!”於是统逡巡引退。备寻悔,请还。统复故位,初不顾谢,饮食自若。备谓曰:“向者之论,阿谁为失?”统对曰:“君臣俱失。” 先主大笑,宴乐如初。
 
      
人尝云蜀“天府国”。备灭璋入蜀,以为根基,洋洋自得,此幸其灾而乐其祸也。武王伐纣,是以有道伐无道,可也;然璋虽无厚德,亦无过失,璋为国故主,备为外客,居其地而灭其国,是掠,不仁也,此战侵,掠也,以武王自居曾无愧色,此备有非,而统无过也。至统责之而怒,自负也。其反谓统“阿谁为失?”并不以己错,况言语其霸道邪?统素知备枭雄,乃云“君臣俱失”,盖分谤之言以避之耳。
 
      
而观之战略,则无可厚非,益州天府,帝王之资,不夺则为人所夺,夺之何妨?汝自不为己,何人为汝?
 
  夫处乱世,肉弱则为强食,人处连延战火中,皆自危,急欲自保,犹思吞人,况枭雄之怀天下乎? 

  备急欲讨吴,听闻秦宓死谏,言伐吴必失,便欲斩之,比及到吴,连营山上,众以不妥,劝问孔明,莫许。 

  吾甚为皇叔不取。向者,国家新立,人心未稳,贸然亲征,兵不过五,六万众,将不过几十,而欲吞吴,何太心急?后者,得若干胜利,则心愈大,不纳人言,何骄横太过?此时傲气可比当年霸王矣。 
  向者之论,非责皇叔不仁,吾生平亦爱枭雄。吾爱项王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之霸气;吾爱孟德“宁我负人,人勿负我”之傲气(孟德实不可爱,独爱其傲气);吾爱皇叔“吾为天子,当乘此车盖”之豪气、“流离半生,终成王业”之坚毅。
 
  纵观史书,多欲扬仁,然枭雄何必为仁君?
 
       
春秋宋襄公,与楚会于诼谷,公军俱列阵,而楚犹在渡。右司马购强请曰:“楚多宋少,难胜,然楚犹在渡,请令某击之,一举可破。” 襄公曰:“吾闻君子有三,不害伤者,不俘老者,不击无阵之兵。今楚犹在渡,击之有伤道义,及其摆阵未迟。” 购强怒,答:“王若此,不惜百姓也,自己尚不能保,何来只顾道义?!” 襄公怒曰:“子勿言,领军法也!” 待楚摆阵,左右冲突,宋果大败,襄公亦伤,三日遂死。
 
  吾每读于此,未尝不谓襄公迂,襄公不度能量力,一味行仁,不知变通而致祸,过非自己?如此行仁义,岂不可笑?
 
       
乱世本无道理,亦无须讲理,成者为王,败者为寇,仅此而已。
 
       
吾每闻“高祖之风”、“霸王分尸”,未尝不叹息痛恨。“高祖之风”诚为何风?“仁慈之风”乎?“义气之风”乎?子知否?谁人释我疑?高祖阴谋诛杀楚王韩信,淮南英布,梁王彭越一干功臣,便是其“仁慈之风”乎?高祖坏广武“楚河汉界”之盟,背信弃义,偷袭项王,以千金买其首级,至于霸王分尸乌江(垓下惨败,四面楚歌,羽朗声笑,自刎乌江,众人争夺尸首,践踏而死者极多,可怜一代霸王尸身分离,各为异处),如此,便为其“义气之风”乎?
 
      
太宗李世民素有仁名,“贞观之治”无人不知。后世读世民之胜玄武事,多抚掌称好。为何?因建成昏,世民明;建成骄,世民谦;建成恶,世民仁;以有道伐无道,怎不快哉!然事果如此乎?世民既为君,青史岂可述其恶?人必曰“瑜可掩瑕”,然瑜本瑜,瑕本瑕,奈何掩之?太宗虽能,然亲弑兄弟,灭其族,逼父母,可为仁哉?
 
  至于周朝武皇之事,子我俱明,不必赘述。 

  夫高祖,太宗皆非仁,而后人赞之仁君,何也? 

  枭雄者,枭雄矣,何必为仁君? 

 

注:刘典者,吕梁人也,乃家兄之子,是年仅为初三学生,然其古文功底,已颇具乃父乃叔之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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